禮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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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1 篇 / 共 49 篇

禮運·禮器

儒行

禮的根本、理想與批評

魯哀公問於孔子曰:「夫子之服,其儒服與?」

白話魯哀公問孔子說:「夫子的這身衣服,是儒者的服裝嗎?」

孔子對曰:「丘少居魯,衣逢掖之衣;長居宋,冠章甫之冠。丘聞之也:『君子之學也博,其服也鄉。』丘不知儒服。」

白話孔子回答:「我年少住在魯國,穿大袖的逢掖之衣;長大住在宋國,戴章甫之冠。我聽說:『君子學問廣博,衣服隨鄉俗。』我不知道什麼是儒服。」

哀公曰:「敢問儒行?」

白話哀公說:「請問儒者的行為是怎樣的?」

孔子對曰:「遽數之,不能終其物;悉數之,乃留;更僕未可終也。」

白話孔子回答:「匆忙地數,說不完;全數出來,要很久;就算換班侍候也說不完。」

哀公命席。

白話哀公命人設席。

孔子侍曰:「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,夙夜強學以待問,懷忠信以待舉,力行以待取。其自立有如此者。

白話孔子侍立說:「儒者懷抱席上的珍寶(學問德行)以待聘問,日夜勤學以待咨問,胸懷忠信以待舉薦,努力實行以待錄用。他們自立是這樣的。

儒有衣冠中,動作慎。其大讓如慢,小讓如偽;大則如威,小則如愧。其難進而易退也。粥粥若無能也。其容貌有如此者。

白話儒者衣冠適中、舉止謹慎。推讓大禮像怠慢,推讓小禮像虛偽;處大事像威嚴,處小事像羞愧。他們難進而易退,看起來柔弱無能。他們的容貌是這樣的。

儒有居處齊難,其坐起恭敬。言必先信,行必中正。道途不爭險易之利,冬夏不爭陰陽之和。愛其死以有待也,養其身以有為也。其備豫有如此者。

白話儒者起居整齊莊重,坐起恭敬。說話必先信實,行為必求中正。路上不爭險易之便,冬夏不爭陰陽之舒。愛惜生命是有待於用,保養身體是為有所作為。他們的預備是這樣的。

儒有不寶金玉,而忠信以為寶;不祈土地,立義以為土地;不祈多積,多文以為富。難得而易祿也,易祿而難畜也。非時不見,不亦難得乎?非義不合,不亦難畜乎?先勞而後祿,不亦易祿乎?其近人有如此者。

白話儒者不把金玉當寶,而以忠信為寶;不求土地,而立義以為土地;不求多積,而以多學為富。他們難得卻易於俸祿,易於俸祿卻難於畜養。不到適時不出仕,不也難得嗎?不合於義不合作,不也難畜嗎?先勞後祿,不也易祿嗎?他們待人接物是這樣的。

儒有委之以貨財,淹之以樂好;見利不虧其義。劫之以衆,沮之以兵;見死不更其守。鷙蟲攫搏不程勇者,引重鼎不程其力。往者不悔,來者不豫。過言不再,流言不極。不斷其威,不習其謀。其特立有如此者。

白話儒者被委以財貨、浸以嗜好,見利不虧其義;被大眾脅迫、被兵威沮喪,見死不改其守。像猛獸搏擊不先量勇、舉重鼎不先量力般去做。過去不悔,未來不憂。錯話不說第二遍,流言不窮究。不喪威儀,不預設計謀。他們的特立是這樣的。

儒有可親而不可劫也,可近而不可迫也,可殺而不可辱也。其居處不淫,其飲食不溽;其過失可微辨,而不可面數也。其剛毅有如此者。

白話儒者可親近而不可脅迫,可接近而不可逼迫,可殺而不可侮辱。居處不奢侈,飲食不豐厚;過失可委婉點明,不可當面數落。他們的剛毅是這樣的。

儒有忠信以為甲胄,禮義以為干櫓;戴仁而行,抱義而處;雖有暴政,不更其所。其自立有如此者。

白話儒者以忠信為鎧甲,以禮義為盾牌;懷仁而行、抱義而處;即使遇上暴政,也不改變自己的立場。他們的自立是這樣的。

儒有一畝之宮,環堵之室;篳門圭窬,蓬戶甕牖。易衣而出,并日而食。上答之不敢以疑,上不答不敢以諂。其仕有如此者。

白話儒者只有一畝的院子、四周土牆的屋子;竹門小窗,蓬草為戶、破甕為窗。出門要換衣,兩天才吃一餐。君上回應他不敢置疑,君上不回應不敢諂媚。他們的為官是這樣的。

儒有今人與居,古人與稽;今世行之,後世以為楷。適弗逢世;上弗援,下弗推。讒諂之民,有比黨而危之者,身可危也,而志不可奪也。雖危起居,竟信其志,猶將不忘百姓之病也。其憂思有如此者。

白話儒者與今人同居,與古人對照;在當世行事,作後世的楷模。若生不逢時,上不提攜、下不推舉,讒諂之人結黨危害他,身可危而志不可奪。即使生活危困,仍要實現其志,不忘百姓的疾苦。他們的憂思是這樣的。

儒有博學而不窮,篤行而不倦;幽居而不淫,上通而不困。禮之以和為貴,忠信之美,優游之法。慕賢而容衆,毀方而瓦合。其寬裕有如此者。

白話儒者博學不窮、篤行不倦;幽居不放縱,通達不困窘。禮以和為貴,有忠信之美、優遊之法。仰慕賢者而容納眾人,破方就圓般與人相合。他們的寬裕是這樣的。

儒有內稱不辟親,外舉不辟怨;程功積事,推賢而進達之,不望其報。君得其志,苟利國家,不求富貴。其舉賢、援能有如此者。

白話儒者推薦內親不避親,舉拔外人不避怨;衡量功績、累積事功,推賢進達,不望報答。君能遂志、利於國家,就不求富貴。他們舉賢援能是這樣的。

儒皆聞善以相告也,見善以相示也;爵位相先也,患難相死也;久相待也,遠相致也。其任舉有如此者。

白話儒者聽聞善事互相告語,看見善行互相示範;爵位相讓,患難相救;久則相待,遠則相召。他們的任舉(扶助推舉)是這樣的。

儒有澡身而浴德,陳言而伏,靜而正之;上弗知也,麤而翹之,又不急為也。不臨深而為高,不加少而為多。世治不輕,世亂不沮。同弗與,異弗非也。其特立獨行有如此者。

白話儒者洗身而浴德,陳言而靜待,從容匡正;君上不明白,就粗略點出,也不急著強為。不臨深以為高,不增少以為多。世治不輕浮,世亂不退縮。同者不盲目附和,異者不隨便非議。他們的特立獨行是這樣的。

儒有上不臣天子,下不事諸侯。慎靜而尚寬。強毅以與人,博學以知服。近文章,砥厲廉隅。雖分國如錙銖,不臣不仕。其規為有如此者。

白話儒者上不臣事天子,下不事奉諸侯。慎靜而尚寬。剛毅待人,博學而知所服從。亲近文章,磨礪棱角。即使分給他一國如錙銖微物,也不為臣不為官。他們的規畫作為是這樣的。

儒有合志同方,營道同術:並立則樂,相下不厭;久不相見,聞流言不信。其行本方立義:同而進,不同而退。其交友有如此者。

白話儒者與志同道合者結交,營道同術:並立則樂,相下不厭;久不相見,聽到流言也不信。他們的行為本於方正、立於道義:道同則進,道不同則退。他們的交友是這樣的。

溫良者,仁之本也;敬慎者,仁之地也;寬裕者,仁之作也;孫接者,仁之能也;禮節者,仁之貌也;言談者,仁之文也;歌樂者,仁之和也;分散者,仁之施也。儒皆兼而有之,猶且不敢言仁也。其尊讓有如此者。

白話溫良是仁的根本,敬慎是仁的基地,寬裕是仁的發用,謙退是仁的才能,禮節是仁的容貌,言談是仁的文采,歌樂是仁的和諧,施與是仁的推行。儒者兼而有之,卻仍不敢自稱有仁。他們的尊讓是這樣的。

儒有不隕穫於貧賤,不充詘於富貴;不慁君王,不累長上,不閔有司;故曰儒。今衆人之命儒也妄,常以儒相詬病。」

白話儒者不因貧賤而喪志,不因富貴而驕盈;不煩擾君王,不連累長上,不困擾有司——所以叫做儒。如今一般人亂用「儒」名,常拿「儒」來互相譏病。

孔子至舍,哀公館之。聞此言也,言加信,行加義:「終沒吾世,不敢以儒為戲。」

白話孔子回到館舍,哀公留他住下。聽了這番話,哀公的言語更加信實、行為更加合義,說:「終我一生,不敢拿儒者開玩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