禮記
24
第 24 篇 / 共 49 篇

祭統·宗廟

祭義

祭祀背後的誠意與秩序

祭不欲數,數則煩,煩則不敬;祭不欲疏,疏則怠,怠則忘。是故,君子合諸天道,春禘秋嘗。霜露既降,君子履之,必有淒愴之心,非其寒之謂也。春,雨露既濡,君子履之,必有怵惕之心,如將見之。樂以迎來,哀以送往,故禘有樂而嘗無樂。

白話祭祀不可太頻繁,頻繁就會厭煩,厭煩就不恭敬;祭祀也不可太疏遠,疏遠就會怠慢,怠慢就會遺忘。所以君子配合天時,春天行禘祭、秋天行嘗祭。霜露降下時,君子踩在地上,必然生起悽愴的心,不只是因為寒冷。春天雨露滋潤時,君子踩在地上,必然生起驚惕的心,好像將要見到親人。用音樂迎接來者,用哀傷送走往者,所以禘祭有音樂而嘗祭沒有音樂。

致齊於內,散齊於外。齊之日:思其居處,思其笑語,思其志意,思其所樂,思其所嗜。齊三日,乃見其所為齊者。祭之日:入室,僾然必有見乎其位;周還出戶,肅然必有聞其容聲;出戶而聽,愾然必有聞其歎息之聲。是故,先王之孝也,色不忘乎目,聲不絕乎耳,心志耆欲不忘乎心。致愛則存,致愨則著。著存不忘乎心,夫安得不敬乎?

白話齋戒時,在內心致齋,在外表散齋。齋戒的日子裡:思念親人的居處,思念他的笑語,思念他的心意,思念他喜歡的,思念他愛吃的。齋戒三天,就能見到自己為之齋戒的對象。祭祀那天:走進室內,恍惚間好像看見親人在位子上;繞行出門,肅穆間好像聽見他的聲音容貌;出了門聽著,感嘆間好像聽見他的嘆息聲。所以先王的孝,親人的容色不離眼前,聲音不絕耳邊,心意志願愛好不離心頭。極其愛念則親人長存,極其誠敬則親人顯現。顯現長存不離心頭,怎麼能不恭敬呢?

君子生則敬養,死則敬享,思終身弗辱也。君子有終身之喪,忌日之謂也。忌日不用,非不祥也。言夫日,誌有所至,而不敢盡其私也。

白話君子在父母生前恭敬奉養,死後恭敬祭祀,想著終身不讓父母受辱。君子有終身的喪事,就是忌日。忌日不辦私事,不是因為不吉利,而是說在那一天,心意有所專注,不敢盡情處理自己的私事。

唯聖人為能饗帝,孝子為能饗親。饗者,鄉也。鄉之,然後能饗焉。是故,孝子臨屍而不怍。君牽牲,夫人奠盎。君獻屍,夫人薦豆。卿大夫相君,命婦相夫人。齊齊乎其敬也,愉愉乎其忠也,勿勿諸其欲其饗之也。

白話只有聖人能夠享祭上帝,孝子能夠享祭父母。享,就是向、歆享的意思。心嚮往他,然後才能讓他享祭。所以孝子面對屍體不會慚愧。國君牽牲,夫人奠放盎齊。國君獻給屍,夫人進獻豆。卿大夫輔佐國君,命婦輔佐夫人。整齊莊重的是那份恭敬,和悅的是那份忠誠,急切的是盼望親人來享祭。

文王之祭也:事死者如事生,思死者如不欲生;忌日必哀,稱諱如見親,祀之忠也。如見親之所愛,如欲色然,其文王與?《詩》云:「明發不寐,有懷二人。」文王之詩也。祭之明日,明發不寐,饗而致之,又從而思之。祭之日,樂與哀半;饗之必樂,已至必哀。

白話文王的祭祀:侍奉死者像侍奉生者,思念死者像不想活下去;忌日一定哀傷,說到父母名諱就像見到親人,這是祭祀的忠誠。像見到親人喜愛的東西,像露出想要的神色,大概就是文王吧?《詩經》說:『天亮了還睡不著,思念那兩人。』這是文王的詩。祭祀的第二天,天亮了還睡不著,設享祭來招致親人,又接著思念。祭祀那天,歡樂與哀傷各半;享祭時一定歡樂,親人已到一定哀傷。

仲尼嘗,奉薦而進,其親也愨,其行也趨趨以數。已祭,子贛問曰:「子之言祭,濟濟漆漆然;今子之祭,無濟濟漆漆。何也?」子曰:「濟濟者,容也遠也;漆漆者,容也自反也。容以遠,若容以自反也。夫何神明之及交,夫何濟濟漆漆之有乎?反饋,樂成,薦其薦俎,序其禮樂,備其百官。君子致其濟濟漆漆,夫何慌惚之有乎?夫言,豈一端而已,夫各有所當也。」

白話孔子行嘗祭,捧著祭品上前,態度誠摯,走路快而步頻。祭完後,子貢問說:『您說祭祀要濟濟漆漆(整齊莊敬);現在您祭祀,沒有濟濟漆漆。為什麼?』孔子說:『濟濟,是神態疏遠;漆漆,是神態反顧自己。神態疏遠,或是神態反顧自己,那怎麼和神明相交,哪裡還有濟濟漆漆的樣子?等到回饋祭、音樂完成、進獻俎、排列禮樂、百官齊備,君子展現濟濟漆漆,哪裡還有恍惚?話哪裡只有一種說法,各有它適當的時候。』

孝子將祭,慮事不可以不豫;比時具物,不可以不備;虛中以治之。宮室既修,牆屋既設,百官既備;夫婦齊戒沐浴,盛服奉承而進之,洞洞乎,屬屬乎,如弗勝,如將失之,其孝敬之心至也與!薦其薦俎,序其禮樂,備其百官,奉承而進之。於是諭其志意,以其恍惚以與神明交,庶或饗之。庶或饗之,孝子之志也。

白話孝子將要祭祀,思慮事情不能不充分;按照時節準備物品,不能不完備;要虛心來處理。宮室已修整,牆屋已設置,百官已齊備;夫婦齋戒沐浴,穿盛裝捧著祭品上前,恭敬專一,好像承受不住、好像將要失去,這是孝敬之心達到極致!進獻俎,排列禮樂,備好百官,捧著上前。於是表達自己的心意,以那恍惚的狀態與神明相交,但願他能來享祭。但願他來享祭,就是孝子的心愿。

孝子之祭也,盡其愨而愨焉,盡其信而信焉,盡其敬而敬焉,盡其禮而不過失焉。進退必敬,如親聽命,則或使之也。孝子之祭,可知也。其立之也,敬以詘;其進之也,敬以愉;其薦之也,敬以欲;退而立,如將受命;已徹而退,敬齊之色不絕於面。孝子之祭也,立而不詘,固也;進而不愉,疏也;薦而不欲,不愛也;退立而不如受命,敖也;已徹而退,無敬齊之色,而忘本也。如是而祭,失之矣。孝子之有深愛者,必有和氣;有和氣者,必有愉色;有愉色者,必有婉容。孝子如執玉、如奉盈,洞洞屬屬然,如弗勝,如將失之。嚴威儼恪,非所以事親也,成人之道也。

白話孝子祭祀,竭盡誠摯就表現誠摯,竭盡誠信就表現誠信,竭盡恭敬就表現恭敬,竭盡禮數而不出過失。進退必恭敬,像親人在聽命,像是有人指使他。孝子的祭祀,可以從外表看出。他站立時,恭敬而屈身;上前時,恭敬而和悅;進獻時,恭敬而想望;退下站立,像將要接受命令;撤祭退下,恭敬莊重的神色不離臉上。孝子祭祀,若站立不屈身,就是固執;上前不和悅,就是疏遠;進獻不想望,就是不愛;退立不像受命,就是傲慢;撤祭退下沒有恭敬神色,就是忘本。這樣祭祀,就失敗了。孝子有深厚愛的,必有和氣;有和氣的,必有愉色;有愉色的,必有婉容。孝子像拿玉、像捧滿的東西,恭敬專一,好像承受不住、好像將要失去。嚴肅威凜、莊嚴恭敬,那不是用來侍奉父母的,那是成人的方式。

先王之所以治天下者五:貴有德,貴貴,貴老,敬長,慈幼。此五者,先王之所以定天下也。貴有德,何為也?為其近於道也。貴貴,為其近於君也。貴老,為其近於親也。敬長,為其近於兄也。慈幼,為其近於子也。是故,至孝近乎王,至弟近乎霸。至孝近乎王,雖天子,必有父;至弟近乎霸,雖諸侯,必有兄。先王之教,因而弗改,所以領天下國家也。

白話先王用來治理天下的有五件事:尊崇有德的人,尊崇尊貴的人,尊崇老人,敬重長者,慈愛幼童。這五件事,是先王安定天下的憑藉。尊崇有德,為什麼?因為他接近道。尊崇尊貴,因為他接近君。尊崇老人,因為他接近親。敬重長者,因為他接近兄。慈愛幼童,因為他接近子。所以,極孝接近王道,極悌接近霸道。極孝接近王道,即使天子,也必有父親;極悌接近霸道,即使諸侯,也必有兄長。先王的教化,順著這些不改變,所以能領導天下國家。

子曰:「立愛自親始,教民睦也;立教自長始,教民順也。教以慈睦,而民貴有親;教以敬長,而民貴用命。孝以事親,順以聽命;錯諸天下,無所不行。」

白話孔子說:『建立愛從親人開始,是教百姓和睦;建立教化從長者開始,是教百姓順從。用慈愛和睦來教,百姓就看重親人;用敬重長者來教,百姓就看重聽從命令。以孝侍奉親人,以順聽從命令;放到天下,沒有行不通的。』

郊之祭也,喪者不敢哭,凶服者不敢入國門,敬之至也。祭之日,君牽牲,穆答君,卿大夫序從。既入廟門,麗於碑,卿大夫袒,而毛牛尚耳,鸞刀以刲,取膟膋,乃退。爓祭,祭腥而退,敬之至也。

白話郊祭的時候,有喪事的人不敢哭,穿喪服的人不敢進國門,這是恭敬到極點。祭祀那天,國君牽牲,穆(贊者)回應國君,卿大夫依序跟從。進入廟門後,把牲拴在碑上,卿大夫袒臂,以牛毛尚耳為準,用鸞刀切割,取出膟膋,然後退下。用熱水燙祭,祭過生肉就退下,這是恭敬到極點。

郊之祭,大報天而主日,配以月。夏後氏祭其闇,殷人祭其陽,周人祭日,以朝及闇。祭日於壇,祭月於坎;以別幽明,以製上下。祭日於東,祭月於西;以別外內,以端其位。日出於東,月生於西。陰陽長短,終始相巡,以致天下之和。

白話郊祭,是大大報答天而以日為主,以月相配。夏後氏在暗處祭,殷人在陽處祭,周人祭日,從早晨到天暗。在壇上祭日,在坎中祭月;用來分別幽暗與光明,定出上下。在東邊祭日,在西邊祭月;用來分別外與內,端正位置。日出自東,月生於西。陰陽長短,終始輪流,以達到天下的和諧。

天下之禮:致反始也,致鬼神也,致和用也,致義也,致讓也。致反始,以厚其本也;致鬼神,以尊上也;致物用,以立民紀也;致義,則上下不悖逆矣;致讓,以去爭也。合此五者,以治天下之禮也。雖有奇邪,而不治者,則微矣。

白話天下的禮:用來達到返本,用來達到事奉鬼神,用來達到和諧致用,用來達到義,用來達到謙讓。達到返本,是厚植根本;達到事奉鬼神,是尊崇在上者;達到物用,是立定百姓的綱紀;達到義,則上下不悖逆;達到謙讓,以去除爭鬥。合這五者,來治理天下的禮。即使有奇邪,而不能治理的,就很少了。

宰我曰:「吾聞鬼神之名,不知其所謂。」子曰:「氣也者,神之盛也;魂也者,鬼之盛也。合鬼與神,教之至也。眾生必死,死必歸土,此之謂鬼。骨肉斃於下,陰為野土;其氣發揚於上,為昭明,焄蒿,淒愴,此百物之精也,神之著也。因物之精,制為之極,明命鬼神,以為黔首;則百眾以畏,萬民以服。

白話宰我說:『我聽過鬼神的名稱,不知道指的是什麼。』孔子說:『氣,是神的旺盛;魂,是鬼的旺盛。合鬼與神來祭祀,是教化的極致。眾生必死,死必歸土,這叫做鬼。骨肉朽壞在下,成為陰濕的野土;它的氣發揚在上,成為昭明、焄蒿、淒愴,這是百物的精華,神的顯現。依據物的精華,制定極則,明定鬼神,用來教導百姓;那麼百姓因而畏懼,萬民因而順服。』

解讀孔子把「鬼神」解釋為人死後精氣的顯現:形體歸土為鬼,精神發揚為神,藉此建立祭祀以安定人心。

「聖人以是為未足也,築為宮室,設為宗祧,以別親疏遠邇,教民反古復始,不忘其所由生也。眾之服自此,故聽且速也。二端既立,報以二禮。建設朝事,燔燎膻薌,見以蕭光,以報氣也。此教眾反始也。薦黍稷,羞肝肺首心,見間以俠甒,加以鬱鬯,以報魄也。教民相愛,上下用情,禮之至也。

白話孔子說:『聖人認為這還不夠,築起宮室,設立宗祧,用來分別親疏遠近,教百姓返古復始,不忘記自己從哪裡來。大眾由此順服,所以聽從又快。兩端(氣與魄)既已確立,用兩種禮來報答。舉行朝踐之禮,焚燒膻香,用蕭光來照見,是用來報氣。這是教大眾返始。進獻黍稷,供上肝肺首心,用俠甒間隔,加上鬱鬯,是用來報魄。教百姓相親相愛,上下用真情,這是禮的極致。』

「君子反古復始,不忘其所由生也。是以致其敬,發其情,竭力從事,以報其親,不敢弗盡也。是故,昔者天子為藉千畝,冕而朱紘,躬秉耒;諸侯為藉百畝,冕而青紘,躬秉耒。以事天地、山川、社稷、先古,以為醴酪齊盛,於是乎取之,敬之至也。

白話孔子說:『君子返古復始,不忘記自己從哪裡來。所以致其恭敬,發抒情感,竭盡心力,來報答親人,不敢不盡心。所以從前天子有千畝藉田,戴冕、繫朱紘,親自拿耒耜;諸侯有百畝藉田,戴冕、繫青紘,親自拿耒耜。用來事奉天地、山川、社稷、先祖,所做的醴酪祭品,就在這裡取得,這是恭敬到極點。』

「古者天子、諸侯必有養獸之官,及歲時,齊戒沐浴而躬朝之。犧牷祭牲,必於是取之,敬之至也。君召牛,納而視之;擇其毛,而卜之;吉,然後養之。君皮弁素積,朔月、月半,君巡牲,所以致力,孝之至也。

白話孔子說:『古時天子、諸侯一定有養獸的官,到年節時,齋戒沐浴親自去看。祭祀用的犧牲,一定在這裡選取,這是恭敬到極點。國君召牛,牽進來看;挑選毛色,然後占卜;吉利,才養起來。國君穿皮弁素積,初一、十五,國君巡視牲口,這是盡力,是孝的極致。』

「古者天子、諸侯,必有公桑、蠶寶,近川而為之。築宮仞有三尺,棘牆而外閉之。及大昕之朝,君皮弁素積,卜三宮之夫人、世婦之吉者,使入蠶於蠶室,奉種浴於川;桑於公桑,風戾以食之。歲既殫矣,世婦卒蠶,奉繭以示於君,遂獻繭於夫人。夫人曰:『此所以為君服與?』遂副褘而受之,因少牢以禮之。古之獻繭者,其率用此與?及良日,夫人繅,三盆手,遂布於三宮夫人世婦之吉者,使繅。遂朱綠之,玄黃之,以為黼黻文章。服既成,君服以祀先王先公,敬之至也。」

白話孔子說:『古時天子、諸侯一定有公桑、蠶室,靠近河流建造。築宮高一仞三尺,用棘籬牆向外關閉。到大昕的早晨,國君穿皮弁素積,占卜三宮中夫人、世婦的吉者,讓她們進蠶室養蠶,捧著蠶種在川中洗浴;在公桑採桑,晾風後餵蠶。一年結束,世婦養蠶完畢,捧繭給國君看,就獻繭給夫人。夫人說:「這是用來做國君衣服的吧?」就戴副褘接受,用少牢禮待她們。古時獻繭,大概都用這種方式吧?到好日子,夫人繅絲,手浸三盆,就分給三宮夫人世婦的吉者,讓她們繅。於是染成朱綠、玄黃,做成黼黻花紋。衣服做成後,國君穿著祭祀先王先公,這是恭敬到極點。』

君子曰:「禮樂不可斯須去身。致樂以治心,則易直子諒之心油然生矣。易直子諒之心生則樂,樂則安,安則久,久則天,天則神。天則不言而信,神則不怒而威。致樂以治心者也。致禮以治躬則莊敬,莊敬則嚴威。心中斯須不和不樂,而鄙詐之心入之矣;外貌斯須不莊不敬,而慢易之心入之矣。故樂也者,動於內者也;禮也者,動於外者也。樂極和,禮極順。內和而外順,則民瞻其顏色而不與爭也;望其容貌,而眾不生慢易焉。故德煇動乎內,而民莫不承聽;理發乎外,而眾莫不承順。故曰:『禮樂之道,而天下塞焉,舉而錯之無難矣。』樂也者,動於內者也;禮也者,動於外者也。故禮主其減,樂主其盈。禮減而進,以進為文;樂盈而反,以反為文。禮減而不進則銷,樂盈而不反則放。故禮有服而樂有反。禮得其報則樂,樂得其反則安。禮之報,樂之反,其義一也。」

白話君子說:『禮樂不能片刻離身。致力音樂來修治內心,那麼平易正直慈愛諒解的心就自然生出。這種心生出就快樂,快樂就安寧,安寧就長久,長久就合天,合天就通神。合天就不言而信,通神就不怒而威。這就是致力音樂來修治內心。致力禮來修治身體,就莊重恭敬,莊重恭敬就有威嚴。心中片刻不和樂,鄙詐的心就會侵入;外貌片刻不莊不敬,怠慢輕易的心就會侵入。所以樂是動於內的,禮是動於外的。樂極於和,禮極於順。內和而外順,百姓看他的臉色就不與他爭;望他的容貌,眾人就不生怠慢。所以德輝動於內,百姓沒不聽從;理發於外,眾人沒不順從。所以說:「禮樂之道,充滿天下,推行起來不難。」樂是動於內的,禮是動於外的。所以禮重在減損,樂重在充盈。禮減損而前進,以進為美;樂充盈而回返,以返為美。禮減而不進就消沉,樂盈而不返就放縱。所以禮有報,樂有反。禮得其報就樂,樂得其反就安。禮的報,樂的反,道理是一致的。』

解讀這段講禮樂對身心的雙重作用:樂修內心、禮修行為,內和外順,便能無言而教、不怒而威。

曾子曰:「孝有三:大孝尊親,其次弗辱,其下能養。」

白話曾子說:『孝有三等:大孝是使父母受尊崇,其次是使父母不受羞辱,最下等是能奉養。』

公明儀問於曾子:「夫子可以為孝乎?」曾子曰:「是何言與?是何言與?君子之所為孝者:先意承志,諭父母於道。參,直養者也,安能為孝乎?」

白話公明儀問曾子:『老師可以算孝了吧?』曾子說:『這是什麼話?這是什麼話?君子所說的孝:是事先體會父母心意、順承志向,引導父母入道。我參,只是奉養而已,哪能算孝呢?』

曾子曰:「身也者,父母之遺體也。行父母之遺體,敢不敬乎?居處不莊,非孝也;事君不忠,非孝也;蒞官不敬,非孝也;朋友不信,非孝也;戰陣無勇,非孝也。五者不遂,烖及於親,敢不敬乎?亨孰膻薌,嘗而薦之,非孝也,養也。君子之所謂孝也者,國人稱願然曰:『幸哉有子!』如此,所謂孝也已。眾之本教曰孝,其行曰養。養,可能也,敬為難;敬,可能也,安為難;安,可能也,卒為難。父母既沒,慎行其身,不遺父母惡名,可謂能終矣。仁者,仁此者也;禮者,履此者也;義者,宜此者也;信者,信此者也;強者,強此者也。樂自順此生,刑自反此作。」

白話曾子說:『身體,是父母遺留的軀體。運用父母遺留的軀體,敢不恭敬嗎?居處不莊重,不是孝;事君不忠,不是孝;居官不敬,不是孝;對朋友不信,不是孝;戰陣無勇,不是孝。這五者做不到,災禍連累父母,敢不恭敬嗎?烹煮香味,嘗過後獻上,那不是孝,只是養。君子所說的孝,是國人稱讚說:「有這樣的兒子真幸運!」這樣,才是所說的孝。大眾基本的教化叫孝,它的實行叫養。養,可能做到,敬為難;敬,可能做到,安為難;安,可能做到,堅持到終為難。父母過世後,謹慎行事,不給父母留下惡名,可以說能善終了。仁,就是對這仁;禮,就是履行這;義,就是適宜這;信,就是信守這;強,就是強於這。快樂從順這生出,刑罰從違反這產生。』

曾子曰:「夫孝,置之而塞乎天地,溥之而橫乎四海;施諸後世而無朝夕;推而放諸東海而準,推而放諸西海而準,推而放諸南海而準,推而放諸北海而準。《詩》云:『自西自東,自南自北,無思不服。』此之謂也。」

白話曾子說:『孝,放在這裡就充滿天地,推廣就橫被四海;施行到後世沒有早晚;推到東海就成準則,推到西海就成準則,推到南海就成準則,推到北海就成準則。《詩經》說:「自西自東,自南自北,沒有不順服的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』

曾子曰:「樹木以時伐焉,禽獸以時殺焉。夫子曰:『斷一樹,殺一獸,不以其時,非孝也。』孝有三:小孝用力,中孝用勞,大孝不匱。思慈愛忘勞,可謂用力矣;尊仁安義,可謂用勞矣;博施備物,可謂不匱矣。父母愛之,嘉而弗忘;父母惡之,懼而無怨。父母有過,諫而不逆;父母既沒,必求仁者之粟以祀之。此之謂禮終。」

白話曾子說:『樹木按時令砍伐,禽獸按時令捕殺。孔子說:「砍一棵樹,殺一隻獸,不按時令,不是孝。」孝有三等:小孝用力,中孝用勞,大孝不匱乏。想到父母的慈愛而忘記勞苦,可以說是用力了;尊仁安義,可以說是用勞了;廣施恩惠、備辦物品,可以說是不匱乏了。父母愛自己,歡喜而不忘;父母討厭自己,畏懼而無怨。父母有過失,勸諫而不違逆;父母過世後,一定求仁者的糧食來祭祀。這叫做禮終。』

樂正子春下堂而傷其足,數月不出,猶有憂色。

白話樂正子春下堂時傷了腳,好幾個月不出門,還有憂愁的神色。

門弟子曰:「夫子之足瘳矣。數月不出,猶有憂色。何也?」

白話門弟子說:『老師的腳已經好了。好幾個月不出門,還有憂愁神色。為什麼?』

樂正子春曰:「善如爾之問也!善如爾之問也!吾聞諸曾子,曾子聞諸夫子曰:『天之所生,地之所養,無人為大。』父母全而生之,子全而歸之,可謂孝矣;不虧其體,不辱其身,可謂全矣。故君子頃步而弗敢忘孝也。今予忘孝之道,是以有憂色也。一舉足而不敢忘父母,一出言而不敢忘父母。一舉足而不敢忘父母,是故道而不徑,舟而不遊,不敢以先父母之遺體行殆。一出言而不敢忘父母,是故惡言不出於口,憤言不反於身。不辱其身,不羞其親,可謂孝矣。」

白話樂正子春說:『你問得好!你問得好!我聽曾子說,曾子聽孔子說:「天所生、地所養的,沒有比人更偉大的。」父母完整生下你,你完整歸還,可以說是孝了;不虧損身體,不辱沒自身,可以說是完整了。所以君子走一步也不敢忘記孝。現在我忘了孝的道理,所以有憂愁神色。一舉腳不敢忘父母,一開口不敢忘父母。一舉腳不敢忘父母,所以走大路不走小路,乘船不游泳,不敢用父母遺留的身體去冒險。一開口不敢忘父母,所以壞話不出口,憤怒的話不回到自己身上。不辱沒自身,不讓親人羞恥,可以說是孝了。』

昔者,有虞氏貴德而尚齒,夏後氏貴爵而尚齒,殷人貴富而尚齒,周人貴親而尚齒。虞夏殷周,天下之盛王也,未有遺年者。年之貴乎天下,久矣,次乎事親也。

白話從前,有虞氏重德而尚齒,夏後氏重爵而尚齒,殷人重富而尚齒,周人重親而尚齒。虞夏殷周,是天下的盛世之王,沒有遺棄年長者的。年齡受天下尊重,由來已久,僅次於事奉父母。

是故,朝廷同爵則尚齒。七十杖於朝,君問則席;八十不俟朝,君問則就之。而弟達乎朝廷矣。

白話所以,在朝廷同爵位就崇尚年齡。七十歲在朝中拄杖,國君問就設席;八十歲不等朝散,國君問就到他那裡。這樣悌道就通行於朝廷了。

行,肩而不並,不錯則隨。見老者,則車徒辟;斑白者不以其任行乎道路,而弟達乎道路矣。

白話走路,平輩並肩而不並行,若不是並列就跟隨。見到老人,車馬徒眾就避讓;斑白老人不按他的勞力在道路上行走(有人代勞),這樣悌道就通行於道路了。

居鄉以齒,而老窮不遺,強不犯弱,眾不暴寡,而弟達乎州巷矣。

白話在鄉里按年齡論尊卑,老窮不被遺棄,強不侵犯弱,眾不欺寡,這樣悌道就通行於里巷了。

古之道,五十不為甸徒,頒禽隆諸長者,而弟達乎獀狩矣。

白話古時的規矩,五十歲不做甸徒(征役),分配獵物厚給長者,這樣悌道就通行於狩獵了。

軍旅什伍,同爵則尚齒,而弟達乎軍旅矣。

白話軍隊中編隊,同爵位就崇尚年齡,這樣悌道就通行於軍旅了。

孝弟發諸朝廷,行乎道路,至乎州巷,放乎獀狩,修乎軍旅,眾以義死之,而弗敢犯也。

白話孝悌發端於朝廷,實行於道路,到達里巷,推廣到狩獵,修明於軍旅,大眾因此為義而死,不敢違犯。

祀乎明堂,所以教諸侯之孝也;食三老五更於大學,所以教諸侯之弟也;祀先賢於西學,所以教諸侯之德也;耕藉,所以教諸侯之養也;朝覲,所以教諸侯之臣也。五者,天下之大教也。

白話在明堂祭祀,是用來教諸侯孝;在大學宴請三老五更,是用來教諸侯悌;在西學祭祀先賢,是用來教諸侯德;耕藉田,是用來教諸侯養;朝覲,是用來教諸侯為臣。這五者,是天下的大教化。

天子設四學,當入學,而大子齒。天子巡守,諸侯待於竟。天子先見百年者。八十、九十者東行,西行者弗敢過;西行,東行者弗敢過。欲言政者,君就之可也。

白話天子設四學,當入學時,太子按年齡論尊卑。天子巡視,諸侯在邊境等候。天子先見百歲老人。八十、九十歲的人往東行,往西行的人不敢越過他;往西行,往東行的人不敢越過他。想談政事的,國君到他那裡去就好。

一命齒於鄉里,再命齒於族,三命不齒。族有七十者,弗敢先。七十者,不有大故不入朝。若有大故而入,君必與之揖讓,而後及爵者。

白話一命的官在鄉里按年齡論尊卑,再命的在宗族按年齡論尊卑,三命的就不論年齡(以爵為尊)。宗族中有七十歲的,不敢搶先。七十歲的人,沒有大故不進朝。若有大故進朝,國君一定和他揖讓,然後才輪到爵位高的人。

天子有善,讓德於天;諸侯有善,歸諸天子;卿大夫有善,薦於諸侯;士、庶人有善,本諸父母,存諸長老;祿爵慶賞,成諸宗廟;所以示順也。昔者,聖人建陰陽天地之情,立以為《易》。易抱龜南面,天子卷冕北面;雖有明知之心,必進斷其志焉。示不敢專,以尊天也。善則稱人,過則稱己。教不伐以尊賢也。

白話天子有善,把德讓給天;諸侯有善,歸於天子;卿大夫有善,薦給諸侯;士、庶人有善,本於父母,存於長老;俸祿爵位慶賞,在宗廟完成;這是用來表示順。從前,聖人建立陰陽天地的情理,立為《易》。卜官抱龜面向南,天子戴冕面向北;即使有明察之心,一定請卜官來決斷自己的意志。表示不敢專斷,以尊天。善就稱讚別人,過就稱說自己。教人不自誇以尊賢。

孝子將祭祀,必有齊莊之心以慮事,以具服物,以修宮室,以治百事。及祭之日,顏色必溫,行必恐,如懼不及愛然;其奠之也,容貌必溫,身必詘,如語焉而未之然;宿者皆出,其立卑靜以正,如將弗見然;及祭之後,陶陶遂遂,如將復入然。是故,愨善不違身,耳目不違心,思慮不違親。結諸心,形諸色,而術省之。孝子之志也。

白話孝子將祭祀,一定有齋莊的心來思慮事,來準備衣物,來修整宮室,來治辦百事。到祭祀那天,臉色一定溫和,舉止一定惶恐,像怕來不及愛親人;奠祭時,容貌一定溫和,身體一定屈下,像在說話卻還沒說出來;宿夜者都出來,他站得卑下安靜端正,像將要見不到;祭完之後,舒緩從容,像將要再進去。所以誠善不離身,耳目不違心,思慮不違親。凝聚在心,表現在色,而自我省察。這是孝子的心意。

建國之神位,右社稷而左宗廟。

白話建立國家的神位,右邊是社稷,左邊是宗廟。